卡车司机背后的生活竟如此“丰富多彩”

摘要:中国近三千万辆载货汽车中,去年北斗车载终端质量抽查合格率近七成,这意味着一个庞大的群体面临着相关问题。通过三位有多年驾驶经验的货车司机,我们还原了他们在路上的生存现状:除了与北斗系统相关的罚款外,路上阻碍重重,他们还面临着碰瓷与偷盗,与家人异地分离,生理问题无法妥善解决等等困境。

以下内容根据三位货车司机的口述整理。

“父母一听见喇叭声就以为是我回来了”

河南司机老王 驾龄23年

我78年的,十几岁就学开车,已经开了23年。这个行业老司机都已经感觉到很疲惫了,有人在抖音说再苦再累都不让儿子开大货车了。开车很枯燥无味,吃饭开车、开车吃饭。一天我开到夜里12点,然后睡到6点再起来跑,除了吃饭都在开车,一连两个月。

有时老婆跟我一起跑,坐副驾驶指挥倒车;停车休息我老婆在车里做饭,用小炉子,一个气瓶才做两餐饭,煮点面条,放点菜。车上也带着肉和菜,跑车什么都两餐饭,没吃过三餐饭,害怕耽误时间。吃住都在车上,十天半个月开个宾馆洗下澡。车上有两个卧铺,在驾驶室后面,双层的,像咱坐火车,空间很小,翻个身都难,90公分,小船一样。衣服也在车上换,早上在服务区洗刷,或者用水桶里的水。上厕所就去服务区,很远就忍着。

路上遇到碰瓷太多了。去年在江西,车正常行驶,有辆车走到路口开出来蹭一下,然后他就下车让你下来,说你撞到他了,我给了他1000;有的老人拄双拐,走到车前一扔就躺地上。有啥办法?监控拍不下来说不清。这种事报保险的话,第二年再买保险就要多花几千块,报警也耽误时间。

开货车风险最大。08年我从广西跑拉萨,夏天雨季桥塌了,在沱沱河堵车,车上带着面包,看到后面一个江苏的车带孩子,就把吃的东西都给他们了。谁知道一直堵了两天两夜,后来没饭吃,水也没有了,(青藏线路边)草原很多水坑,水很清,我们都在那弄水喝。青藏高原本来就缺氧,头痛睡不着觉。最无奈是06年在昆明待了9天,没配到一车货,只能在停车场里等,在车上睡了9天。

跑货一般都是两个月,孩子留在家里,儿子一个16一个14岁。叛逆的时候就埋怨别人父母都在家。我们天天在外边跑,没时间精力去陪孩子,父母也照顾不好,我父母说听到路边喇叭一响,就感觉我开车回来了,开门一看没有。

罚款2000块钱什么概念?买车得还车贷,家里家老小都要养,一天赚三四百,你罚他两千,四五天、一礼拜都白干。但哪个开车的一年不罚个万儿八千的?我最多一次罚了2万。河南叶县有个水利执法大队,一次性查了22台翻斗车。扣了两个多月,他(司机)通过各种关系去找,说好话讲情,最后罚到5万时还是不同意放车,后来卡友没办法就回去了。但后来他们在路上发现扣押车辆在进行运输赚钱,卡友直接拦在国道边上报警,经过卡车协会的维权,22台车一分钱没要给放了,挽回了损失100多万。

现在开车10年以上的司机,10个8个都有腰椎间盘突出,基本上重活力气活干不来,开过车的人下辈子再不开车,不会再选择这个职业了。

货车司机生存困境:吃住在车上数月不回家,运费被扣轮胎被偷

2020年6月21日,浙江省杭州市。夜里,南师傅在货车上休息。

“这个单子我看到它就委屈”

山东司机老杨 驾龄12年

我是山东菏泽的。08年开始开货车,已经12年了。整天不回家,有活就跑,没固定路线,哪里有货就去哪,有时在山东本地,如果去南方四五个月都待在车上。一般走下路(高速公路外的底道),因为高速走不起。除了自己的车外,我还有另外一辆车雇了个司机,去掉司机的钱、分期还车贷,根本剩不下,还得往车上补贴。

在车上不叫生活叫干活。 每天开车14、15个小时,吃饭睡觉从来没有规律过,身体都是勉强支撑着,在车上我没有开心的时候,行情不好或者运价低、没有货,咱都可以接受,但是无端的罚款这个特难接受。2019年在河北,北斗掉线是我被罚过最冤的一次,冤太厉害了。

(那次)在河北邢台平乡,到超限站被例行检查拦下,车直接开到超限站过磅,过磅以后车没有超载信息。不超载以后就找你一个毛病,就是北斗。拦下后去打(北斗信息)单据,当时单据上啥也没有,他就说咱把信息屏蔽了。

北斗时有时坏,当时咱没有屏蔽。我说我没信号,他们直接就开了一个3000块钱罚款单,我看到上面写着屏蔽北斗。当时咱反驳说没屏蔽,人也不听,直接就把车扣掉了,必须得交罚款才能放车。

车在那一天没动地方。交罚款的地方又是固定的银行,我徒步走了几公里,到银行去交。

(因为)车被扣了一天,到地方货主扣我3000,这一趟我吃喝住加交罚款,折了5000多,这趟原本拉的工业用煤,一趟就挣个2000多一点,我总共跑三趟活,不够这一趟罚的。

咱现在国家有政策,故意屏蔽(北斗)可以警告。起码第一次得给我开个警告对吧?咱一个农民出身,初中都没上完,我哪懂这个东西,就是高科技东西必须装,但咱也管不了这个信号,一年多了这个单子我一直拿(留)着,不能看见它,看见它我感觉委屈。

货车司机生存困境:吃住在车上数月不回家,运费被扣轮胎被偷

让老杨委屈的罚单,他保留了两年多。

“卡车司机到处受欺负”

山西司机老李 驾龄27年

我是山西太原的司机,今年47岁,开了20多年车了。(上世纪)90年代开货车比较吃香,也喜欢车,就去开货车了。一般是跑云南、贵州、四川这种西南方向的比较多,路线也不是太固定,像个游击队。

最开始拉货的时候有停车场,周边就有信息部,信息部有个小黑板,货源都写在黑板上,你就和逛菜市场一样:(比如)我今天从杭州到太原发的有货,你看到你意向的货你可以拉,你就到他家里边和他谈,还能讨价还价一下。以前九几年开车的时候,像我们司机到厂里边管吃管喝,一趟活给你补助50块,走的时候再给你把方便面拿上。

现在不行了,到处是车,一抓一大把,现在开车是社会最底层的人。像我们现在拿货的运费,我订了一个从长治到云南红河弥勒的大理石,对方跟我说给我450,我说你能不能涨一涨?他说这个价格是平台给定参考价格。

卡车司机到处受欺负。路上有人欺负你,到厂里边厂里边欺负你。

大一点的厂条条款款规定特别多。我们当地厂装货的车多,我等了一天,车开到厂里轮到我装货,人家说把你手机打火机全部放到门卫,我把东西全拿下来,车上扔的有两台以前不用的手机没往下拿,里面没卡,他上去找见说货今天装不了,违反规定,得开到旁边反省8个小时才能装车。

我说我不装了可以走吗,他说可以走,你写个保证书,以后再不来我厂里装货送货,等于列黑名单。下午又写保证书:因为我疏忽大意,没检查到位,导致保安在车上找见手机,下次我也不来你厂里装货了。就这么几句话。我等了两天白等了。

拉普货时间没有限制,要是拉蔬菜的话,从现在装车,假如说到太原市场卸货,1000公里,给你算多少个小时,必须到市场。如果晚了要扣钱。前年我从江西南丰,装了一车橘子去云南瑞丽,出口缅甸。礼拜三装货,按正常走,礼拜五下午就到了,可以正常报关去缅甸卸货。

那天晚上走到湘潭服务区起雾,车封到服务区里不让走,第二天雾散才让走。结果那天礼拜五下午6点到,海关下班了,只能在瑞丽等两天。

礼拜一把货卸下来结运费。老板说一箱橘子少卖13块钱,1000多箱,要扣我13,000,不给我结18,000的运费。我在路上还给他拍照,服务区堵车,路上特殊情况,他不管,我就报警,警察过来调解,最后辛辛苦苦拉过去,扣了我6000块。

拉货路上还有偷油的“油耗子”。上个厕所出来,一箱油就给你搞完了。人家有一个包,管子有胳膊粗,拿个大管钳,车都不下,开小车里面放一个塑料袋,有个大油包,把车开到你的跟前,玻璃往下。一个大管钳把你油箱盖一撇,管子插进去,两分钟油箱就给你搞完了。

我们柴油车跑专线,知道哪个服务区安全,不安全的只能找保安,塞点小费,一般二三十。他拿一个粉笔,在轮胎上画个记号,或者拿红色食品袋给你绑车上,就证明你车交过保护费。油耗子过来就不偷你的。

像(山西)长治晚上不偷油,(趁你)在外面睡觉把轮胎就给卸了。外地车过来不知道,好比高速公路晚上封路,有人停在高速路口就睡。早上起来一发动车,啪,斗子掉地上了,没轮胎了,后面12个轮胎全部给你搞完。一个轮胎(能倒卖)2000多,他用木头弄一个桩给你支起来,把轮胎就偷了。

我一年光交警罚款就三五千,服务区爆满,晚上没地方停,只能硬着皮头走,(北斗)三个半小时就开始提醒你要超时了,4小时01分属于疲劳驾驶。停到路边休息20分钟,交警过来告知你是违规停车,又是200块6分,怎么都不行。要是跑湖南,服务区查两个月的超时记录,有记录就是6分,一个驾驶证12分,两下就给你搞没了,然后再去交警队重新学习驾照,降车辆等级,就不能再开大货车了,等于饭碗给弄没了。

货车司机生存困境:吃住在车上数月不回家,运费被扣轮胎被偷

2020年4月,江苏省海安农场,农民们把将售卖的包菜装车准备运往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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